寒风就像一群调皮的猴子,在村子的树梢上蹿来跳去呜呜地叫,我刚过寨海子,它们就从树上蹦下来追上了我。它们往前推我,还掀起了我的棉袄后摆,一下子我觉得被一种铁质的液体浸透。我打了个寒战,连肚皮都搐动了一下,像嗅到了浓重的铁腥味。我掖了掖袄襟,缩了缩头,将手插进袖筒里。待我抬起头时,我突然从打谷场上的麦秸垛缝里看见了远处的那条红舌头,一伸一伸地在舐舔着什么——一定是冻皴的嘴唇。我头皮一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不过很快我又不害怕了,我知道那是南塘上的篝火,不是妖怪的红舌头。那里有正义叔呢!正义叔在那儿,比爹在那儿都强。我喜欢跟正义叔待在野地里,夏秋季节正义叔被生产队派去护青,我只要有空就跟着他。我们收拢庄稼的枯叶升起一堆火,可以烧蝈蝈、蟋蟀,当然也烧红芋,烧玉米棒子,甚至豇豆角。你什么都吃过,但不一定吃过燎得焦黄的蟋蟀蝈蝈。母蝈蝈的肚子饱油油的,都是金黄的籽儿,比谷粒还更圆更大,嚼着咔叭咔叭响,而且越嚼越香。只要正义叔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了。我这会儿往那儿走还在路上已经踏实了。
麦秸垛还有小雀的看场小屋,像是怯劲野地里的寒风,从我的身边悄悄地后退,想躲进村庄里。刚才还人山人海呢,在银幕的照耀下,人脸挤挤挨挨整个打麦场就像一只硕大饱满的葵花盘。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一星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它们看见我张望它们了,于是停住不往后退了,似乎我能帮它们赶开寒风,重新招来刚才的人群。我可是一个人也招不来!别说是深夜,大白天我也不见得能招来人。不过大白天我站这儿朝南塘堰上的正义叔招招手,说不定他会来呢!他会以为奶奶找他有事呢!正义叔有点怯奶奶,可我谁都不怯。我只怯一个人,但不是她让我怯她的。当然这人不是我奶奶,我能抱着奶奶的脖子打滴溜呢!
我知道那不是红舌头,也不是一大丛红草,而是一堆火。我还看见膨胀的火光里有个人影,闪来闪去。反正不是正义叔就是小雀。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何云燕为啥没来看电影呢?是她来了我没找到她吗?放电影之前我一直在找她,就像一条游在水草中间的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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