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啥!——挖掉你的眼珠子!”有人不满意我伸着头端详,这么恶毒地嚷。“呸!”我心里这么呸一声,但我没呸出口来。我在心里很厉害,谁都敢惹,但实际上我很怕惹事儿。我很少跟人打架。我很淘气但我是个乖孩子。奶奶说好些大人也都说我是个乖孩子,不是我自吹自擂的。人群中间的桌子上圪蹴着电影机,电影机的上头竖起的竿头上结一枚电灯泡。电灯泡真亮,我都不敢直看。我从没见过灯还能这么亮,和奶奶拨来拨去的那盏陶制的煤油灯相比,这电灯泡亮得像是要吃人,一口吞你进肚里。要是你细细端详,你能发现有一层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彩针包裹着电灯泡。电灯泡为啥那么亮呢?汽油的气味闻起来怎么这么香呢?汽油是花朵轧碎做的吗?我不知道何云燕到底来没来,她要是不看看这电灯泡不闻闻这汽油香多可惜呀!我围着人堆瞎转,我拼命往里挤,可就是挤不进人堆里。我看不见放映员手指插进拷贝的孔眼里收拾机器,但我能看见那台远远趔开人群的发电机。汽油的异香就是从那儿冲荡而起的。那台发电机嘟嘟地欢叫着,好像瞅着了头顶上有只明亮的灯泡就高兴得不得了,就像一头发现了食盆又暂时吃不到嘴里的小饿猪。我真想和那头乱叫唤的小饿猪多待一会儿,可这时看机器的人嚷:“你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看这破机器的!”我这才癔症过来,电影开始了。但我挤不进人群了。小孩都坐在最前头,脸仰得身子都半躺着,半躺着也不要紧,因为人挤挨着人,正好能当靠背。我没找着何云燕,可我想方设法尝试怎么着也挤不进人群了。我找何云燕干吗呢?就是找着她了又能干吗呢?我又不可能跟她坐挨边儿看电影。
我能反着认字。所有的汉字都背对着我,我也能一划儿不差地认清谁是谁,所以我坐在银幕背面看电影比坐在正面更舒坦。这儿没人挤。这儿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下回要是在这儿放电影我还这么背着看。不但能看银幕,还能透过银幕下缘看见一张张人脸之上嗒嗒转动着喷吐出粗粗细细五颜六色的一头细一头粗光柱的放映机。我知道那道光柱接在银幕上,银幕上的人啦东西啦全是顺着那道神奇的光柱(“天道”?既然有地道那就一定有“天道”!)走来的。坐在背面看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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