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抬头瞅瞅我,一言不发地再次垂下了头。他眼角积着眼眵,头发乱蓬蓬,领带也没系好,邋邋遢遢从脖子上挂下来。
“来,您把那西装脱了,换上新内衣吧。昨晚您可出了一身汗哪。待会儿我去买件睡衣回来。床单也得换了,弄得清清爽爽心情也好。您肯定是累着了,连着看了三个钟头的棒球赛呢。真是对不起,我们非把您拖出去。不过您不需要担心,只要注意保暖,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安心静养,马上就能好起来。平方根平常也是这样。好了,首先您得吃点东西。我给您端一杯苹果汁过来好吗?”
我凑近了他说道,他推开我的肩膀,背过脸去。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犯了低级错误:博士已经忘了昨天去看过棒球赛这回事,也已经忘了我这个人。
博士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自己胸前。佝偻的脊背一夜之间看起来又萎缩了一些,精力消耗殆尽的身体疲倦已极,动弹不得,似乎只有一颗心迷失了方向,没了去处,正在某一个不确定的地方无助地彷徨。探究数学奥秘时的那种执着与专注烟消云散了,对平方根所表现的慈爱之情甚至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全身上下失去了生气。
不久听到一阵啜泣声。起初没发觉是从博士嘴里传出的,竟还误以为是屋子哪个角落里已经坏掉的八音盒突然发出声响来了。他这回的哭泣声不同于平方根割伤手那天我所听到的那种,他此时的哭泣静静的,不为其他任何人,仅只是为了一个他自己。
有一张便条别在最醒目的地方,只要他一披上外衣就会不容分说钻进他眼底,博士出声念了一遍这张最重要的便条——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
我在床尾坐下了。除此以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心里一点数也没有。我岂止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根本就是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每天早上睁开眼穿上衣服,博士便要听自己亲手写下的便条来宣告自己所得的病症,便要被告知刚才所做的梦并不发生在昨夜,而是在遥远的过去,自己的记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夜。得知昨天的自己坠落于时间的深渊,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岸上,他是何等的悲痛欲绝!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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